教育（一）我的求學生涯

[知識無用]

「我究竟適不適合讀研究所？我到底有沒有成為讀書人的條件？」
這個問題從高中一直困擾我至今，而每個求學階段對這個問題的感受卻又很不同。
我希望在此整理自己的過去，從中尋找我的焦慮來源，同時希望這樣的反思可以讓我
發現一些教育議題。至於書寫順序，第一篇我只單純交代我的求學生涯，第二篇我
會進一步描述除了我之外，我所觀察到其它人的求學問題，第三篇我則嘗試整理
我跟其它人的經驗，並帶入一些教育議題的反思。

---------問題源起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先說說我為何想思考這一問題，原因在於我現正身處全台灣各大學中，要讀最多書的
研究所之一。而意外的是，我根本不是一個讀書人；我大學時期真正看完的書外加上讀
了一半以上的書，絕對不到10本；我這一生真正讓我認真讀超過1/3以上的書（不包含
漫畫，但包括小說），頂多20本。為什麼我讀的書這麼少？很簡單，因為我跟文字不太
有親和力；我沒有讀書人該有的閱讀耐性與涵養，文字對我而言是最佳的安眠藥與暴躁
劑。我相信，除了「思考」跟「寫文章」，我身上大概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很像讀書人...
我不愛聽演講，不愛坐在教室聽課，沒興趣找教授聊天，沒心情去理會這些學術人對知識
的熱情...因為如此，面對研究所那學術象牙塔的對立，我真是遇到前所未有的挑戰。

鑑於這樣的對立，我開始思考一個問題：「為什麼我這麼難適應象牙塔生活？我的問題僅僅是我個人的問題嗎？」

現在，我嘗試描繪從我的過去來理解這個困擾。

-----------出生、國小到國中-----------------------
我來自一個貧窮又不太貧窮的家庭，貧窮是因為我們家族這一代確實很貧窮，不貧窮
是因我出生時，正值我老媽白手起家的階段，以及她那毫無顧忌地投資我們三兄弟學習
資源的手腕。因此，我們從小身邊就有不少偉人傳記、百科全書以及電腦學習教材，
算是比一般貧窮家庭有更多的「文化資源」。但可惜的是，這些文化資源並沒有真正
被利用，因為除了我大哥確實有看點偉人傳記之外，二哥要到高中畢業後才開始對歷史
書籍有興趣，而我呢？除了那套橫山光輝三國志的「漫畫」之外，我根本對這些課外讀物不感興趣。

雖然文化資源沒有派上用場，但也許因老媽老爸是從事教育事業白手起家，所以在「家教」
方面有所傳染。我兩位哥哥國小時的成績與體育都很優秀，且是模範生常客，六年間的獎
狀數量是用「疊」來計算；反觀我，國小畢業時獎狀大概10張，從未當過模範生，而且還
是班上出了名的「內向」，只會「打電動」。

然而，小時了了、大未必佳，國中階段，我大哥跟二哥的成績與品行一落千丈，我不曉得
為什麼如此，但他們最常共同提起的是：「遇到爛老師！」反觀我，國小雖然是個廢物，
但國中入學分班測驗時，卻意外考全校男生第一名（我們是小學校，只有120人左右），外
加我當時有數學這科強項，所以相較於其它成績差的同學，「我特別受老師關注」。可能因為這種「關注」與「成就感」，所以我國中時會比較警惕自己的成績，但這警惕
絕對不是因為我有讀書、我愛讀書，僅僅因為我覺得「自己在這方面好像還有一點看頭」，
就像我對數學的興趣來自我的成就感一樣，所以課業方面還滿過的去。

----------高中階段--------------------

到了高中階段，大哥二哥都是就讀私立的技職體系，只有我有幸考上國立高中，而我對讀書
的焦慮也就從這個階段開始。

我所就讀的國小與國中基本上都算半鄉下，人數不多、競爭力不強，因此就算我不太讀書，
成績也算前半段。相反，這個國立高中雖然不是桃園的頂尖學校，僅僅是排行4、5名的學校，我的程度跟他們相較卻天差地遠。差多遠呢？簡單說，高中時期，我最高排名是26，此外，我總是倒數10名以內（班上約45人）。為什麼我的成績會這麼差呢？一般的說法當然是「不努力」，但我自己真正遭遇了哪些學習問題呢？

一，我本來就對這些教科書的東西沒興趣，也根本沒有讀書的涵養，高中的難度與份量
又比國中難好幾倍，所以我根本吃不消。但除了讀書、背書，根本沒有第二條路可以
選擇...有！那就是等著被淘汰！成為在高升學率時代考不上大學的奇才之一！

二，同樣都在讀書，同樣都知道現在努力是為了考上好大學，但是，我就是無法理解讀教科書益處，我根本沒耐心去看這些我覺得沒益處的東西，我真的不知道比起我幫老媽煮菜
做飯，背理化公式、算log數學、記歷史地理名詞有用處。

三，以前我不曾質疑我所學的公式，但不知為何，我發現我對物理、化學及數學
公式越來越無法理解，我總是不能體會這些公式的意涵、搞不懂公式的那套「規則」。
為什麼公式會是那樣子？log到底有何意涵？為什麼物理中的力是那樣的公式？

四、我越來越不知道我為什麼坐在教室，老師講的東西很無趣、我根本聽不懂，老師也早已沒把我們這種後等生擺在教學重點，我幹啥還要聽他上課？我為什麼不能走出教室去操場
跑步打球？

五，聯考在即，我已經確定放棄某些科目了，但上課時老師依然要求我只能擺這門課的書，
不准看其它科目。我為什麼要去聽命於一個完全不能理解我的教育觀念呢？為什麼我不能用我的節奏來學習？我又不是幹壞事？

六，我高中時期非常喜歡運動、參加運動會，但高二時發現腸胃有些疾病，使我不再能如正
常一樣跑步，我當時心理嚴重受創，但老師們做了什麼？體育老師以為我是不想運動而裝出的樣子，還叫我寫報告；教科書與老師上課的內容從來沒有給我在心靈上的彌補，只是讓我對自我失去更多信心。

我高中時，一個潛藏在我內心最大的疑惑就是：「為什麼眾人可以乖乖地坐在教室上課、學習，我就是沒辦法那樣子？為什麼我無法跟他們一樣靜靜坐著讀書、好好聽老師上課？」


-------------大學一年級----------------------
雖然高中的我猶如下到十八層地獄，但還好大學院校已擴張，再怎麼爛的成績也不至於像
十幾年前一樣落榜，我透過跨組分發入逢甲大學統計學系就讀，我終於能脫離監獄生活了...
真的嗎？

我不知道其它同學如何看待在逢甲的生活，對我而言，這根本是另外一個監獄。
比起高中，大學有蹺課的機會，即便逢甲有蹺課限制（超過23會退學），我也確實差點
被退學，但至少不用一天到晚乖乖坐在教室、關在監獄。然而，這真的意味我脫離了監獄嗎？

不！因為重點不在於能否蹺課，而是「為何我要逃避課堂」？為什麼即便到了大學，我一樣
不能乖乖坐在教室聽課，乖乖讀書、算統計？很簡單，因為我覺得很「無聊」；就算到了
大學，上課方式及內容明明就「跟高中沒啥兩樣」：一樣要考試，一樣背公式，一樣讀教科書，差別似乎只在於，教授有更多的藉口遲到，學生有更多機會蹺課...

終於，我受不了這種生活，下學期決定轉學。而因為哥哥的緣故，我決定轉到南華大學應用社會學系，雖然同學們知道的時候反應都很一致：「幹嘛轉到南華？逢甲不是比南華好嗎？」嗤之以鼻的態度對我無效，我只想離開這個「十七層地獄」。

-----------大學二年級--------------------
初到南華大學，我還挺期待這裡的生活，因為「夠鄉下」，合我胃口，但很快地，這個
期待被打碎。我壓根沒想到社會系要讀這麼多書，對我這個沒有閱讀涵養與知識涵養的人
來說，根本是叫我吃下一堆硬石頭，怎麼吃都嚥不下去。

幸好，我的好勝心夠強，加上我背負家人期望而轉學，所以龐大的壓力使我嘗試去吞這些
石頭。大二上學期期間，我經常一個人在空教室待到半夜11:00～1:00，為了什麼？就為了
逼自己讀書，培養閱讀涵養，但我失敗了！我每次讀沒兩頁就昏昏地睡著，醒來繼續讀時很快又精神疲乏。在這半年間，我變成是去睡覺而非讀書，閱讀涵養對我來說根本是遙遠的紳士行為。

此外，如果逢甲是十七層地獄，那南華最起碼也是十五層，因為就算是社會系，大學部教課
一樣是老師站在講台，然後暢談文本、理論、社會學，就算社會學觀點有一些不同於一般
學科之處，但老師們的教學跟高中老師有什麼兩樣呢？高中老師拿教科書來念經，教授則是拿文本來念經，一樣的教學方式，一樣都是一堆專業術語與名詞，一樣都是老師講學生聽，對我這種沒有知識涵養、興趣的學生來說，上課真是無聊到爆的事！幸好南華都是大班教學，教室門又多，方便我蹺課。

為什麼課堂總是這麼無趣、沈悶，難道真的是我個人問題？為什麼老師總是那樣子上課，難道沒有其它種教學方式嗎？
-----------大學三年級----------------------
大學三年級時，我在班上的程度逐漸提升，原因不是因為我開始讀很多書，相反，大二那段
時間的孤獨與挫折，讓我變得很會思考。外加上我通過了一份國科會計畫，猶如國中數學強項般有了一個自我成就，所以我開始會警惕自己學習、讓自己乖乖上課。但還是得強調，不是因為我開始讀書，而是這個成就感讓我有了一點自信與學習動力，以及更重要的，有一位老師會盯我。

因為程度的提升，使得我三年級下學期便上修研究所的課程，而那門課的閱讀份量對清華來說，根本是芝麻小兒科，一學期只要五本書...不過可悲的事，芝麻小兒科對我來說卻像一塊大石頭般，我根本看不完，或說除了我報告的部分，我根本沒耐心去看其它篇章，因我真的覺得很煩、很無聊，雖然文本很有啟發性，但當作課堂素材、當作「知識」來讀我根本沒辦法接受。我真的很希望可以好好讀書，但課堂、講課、書籍、閱讀這些字眼我就是難以適應，真希望有七龍珠可以幫我實現「乖乖坐在教室聽課、讀書」的願望....

---------大學末年與研究所------------------
雖然說出來對很多人可能打擊很大，但南華社會系的大學階段真的就算不認真讀書，只要很會思考一樣有辦法寫出報告、寫國科會，可能也因為我寫過兩份國科會計畫，所以我有幸推甄上清大。

推甄期間，其實我已經放棄了我的求學人生，因為即便家人感覺我在社會系混的不錯，但我自己很清楚知道，「我依然不適應坐在課堂聽課，沒有求取知識的慾望，不喜歡在課業束縛下讀書，沒有受教育的渴望」。除了一個會思考的腦袋跟打文章的興趣，我從頭到腳都不是「讀書人」、「知識份子」。

我知道這些東西是可以培養與學習的，但我在意的是，那些好勝心沒有我強，沒有機會發展出愛思考的腦袋，沒有通過、撰寫國科會的其它學生，家境更貧窮的人，當他們面臨到這樣的教育環境時，究竟有多少機會能夠向上攀升？攀升之後，有多少人可以真正成為「讀書人」？

到底現有的教育方式之於我們這種「非讀書人」，有什麼實際的作用？如果我國中時沒有受老師關注，我會不會變得跟兩位哥哥一樣？如果我從小就「努力」培養讀書涵養，我高中還會不會這麼慘？如果老師上課可以變得很不一樣，我還會想蹺課嗎？除了「讀書」與「考試」，難道我沒有其它在教育上翻身的管道嗎？

更重的是：為什麼翻身一定要透過教育？教育真的被視為翻身的管道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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